东西问丨黄达远：如何从“长城内外皆故土”理解历史上的中国？

　　中新社北京11月2日电 题：如何从“长城内外皆故土”理解历史上的中国？

　　作者 黄达远 西安外国语大学中亚·环里海研究中心主任兼首席专家



　　今年是中国著名民族学家谷苞先生诞辰110周年。自1941年起从事社会学、民族学研究，且作为最早倡导研究“中华民族共同性”的学者之一，谷苞通过70余年社会调查和民族史研究，以疆域与文明重构中国叙事，为理解中华文明的连续性提供了新路径。

　　西安外国语大学中亚·环里海研究中心主任兼首席专家黄达远通过中新社“东西问”栏目发表文章，纪念谷苞先生诞辰110周年。文章如下：

　　近代以来，伴随西方殖民话语东来，“中国本部论”等错误叙事试图割裂中原与边疆，将长城内外塑造为彼此割裂的地理单元，对多民族统一国家的历史叙事造成严重干扰。有一批中国学人，立足本土历史与田野实践，回应外来理论偏见，为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筑牢学理根基。谷苞先生便是其中代表人物。

　　2012年，谷苞先生走完97载人生。从清华求学、抗战时期社会学调查历练到随军入疆扎根天山数十年，他的一生始终与近代中国的国族建构、边疆学术建设紧密交织。作为社会学家、民族学家，谷苞没有照搬西方民族理论，没有盲从苏联民族史范式，而是扎根中国西北大地，以田野调查为根基，回到中国自身历史脉络，回应“何为历史上的中国”这一时代之问。



2026年3月12日，十四届全国人大四次会议在北京人民大会堂举行闭幕会。当日，民族团结进步促进法由全国人民代表大会高票通过。   中新社记者 蒋启明 摄
　　冲破话语迷雾：回应“中国本部论”的时代命题

　　近代国际学界流传一套影响深远的“族性地理学”叙事。西方、沙俄及日本的部分学者炮制出“中国本部”概念，将长城以内十八省视作所谓“固有中国”，把内蒙古、新疆、西藏、东北视作异于中国本部的“鞑靼”属地，刻意割裂王朝疆域，制造中原——边疆二元对立。这套话语曾被殖民势力用作分裂中国的理论工具。民国时期，著名历史学家顾颉刚便敏锐批判“中国本部”这一外来概念的危害，提出“中华民族是一个”。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中苏关系发生变化，苏联部分史学著作也曾重弹“长城之外非中国”论调。

　　时代向中国民族学界抛出一道考题：如何讲清楚长城内外同属中国的历史事实？如何跳出外来理论框架，建立属于中国自身的多民族历史阐释体系？

　　彼时身处新疆的谷苞，直面这一现实挑战。1949年，他辞去兰州大学教职，随军进入新疆，主持大量南北疆牧区、农区田野调查。在边疆建设实践中，他深刻意识到，照搬外来的民族理论，无法解释中国各民族“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历史格局。

　　苏联部分著作将中亚历史简化为不间断的民族解放斗争，把游牧族群历史解读为反抗中原封建主的斗争史。对此，谷苞提出质疑：民族关系固然有冲突斗争，但冲突只是历史片段，绵延不绝的经济互补、文化交流，才是民族交往的主流。“民族斗争毕竟不是经常发生的事，不是年年月月都要发生的事；而民族间的经济文化交流和友好往来，却是年年月月天天都在到处进行的”，这一判断成为谷苞“中华民族共同性”思想的重要起点。



2024年4月17日，新疆喀什市，喀什古城景区里的丝路驼队进行民俗表演。   中新社记者 孙亭文 摄
　　重估游牧文明：农牧共生，消解农耕中心的历史偏见

　　长久以来，传统史学容易形成一种偏见：视中原农耕王朝为正统，贬低游牧政权的历史地位，将长城以北的游牧社会视作动荡、落后的边缘力量。谷苞跳出这种单一线性史观，提出一个振聋发聩的观点：匈奴统一北方游牧区域，和秦汉统一中原农耕区一样，都是中国历史上具备进步意义的历史事件。

　　谷苞在《论正确阐明古代匈奴游牧社会的历史地位》一文中直言，同为诞生在中国疆域之上的两大统一政权，后世史学却褒贬不一，这并不公平。农业与游牧，只是土地利用方式不同，不存在先进、落后的等级之分。二者都是依托土地生存的生产形态，共同构成中华文明的物质根基。从普通人日常生活切入，他认为，吃粮、穿衣这些最朴素的生存需求，冲破地理阻隔，推动长城内外持续开展物资交换。游牧社会不能脱离农业社会单独理解，匈奴史必须和秦汉史放在一起研究，才可以还原完整的历史图景。

　　这种“农牧共生论”，彻底打破“农耕—游牧”高低优劣的文化等级叙事。在谷苞的历史图景之中，长城不再是一道割裂“中国”与“非中国”的文明分界线，而是同一国土内部两种生产方式的互动界面。长城两边不是敌与我的对立，而是同一片国土之上农耕族群与游牧族群相互依存的两个部分。

　　著名社会学家费孝通高度肯定谷苞这一洞见：秦汉时代中原地区实现统一的同时，北方游牧区也出现了在匈奴人统治下的大一统局面。南北两个统一体的汇合才是中华民族作为一个民族实体进一步的完成。



2026年10月28日，拍摄的北京慕田峪长城。中新社发 郭俊锋 摄
　　该论断被收入了费孝通著作《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

　　谷苞也指出，北方游牧民族流动性极强，融合是常态，民族不是血缘种族共同体，而是历史造就的社会政治共同体。汉族同样不断吸纳匈奴、羌、氐、突厥、蒙古等族群血脉，西北汉族本身就是多民族交融的产物。各民族互相交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是中华民族共同性的历史写照。

　　以景观看疆域：河西走廊，理解中国历史空间结构的钥匙

　　如何把抽象的“大一统”落实到看得见的历史空间？谷苞创造性地引入“景观”视角，以河西走廊作为理解中国历史空间结构的钥匙。西汉设置河西四郡，移民屯垦戍边，军事初衷是“隔绝羌胡”；客观历史成果，远超统治者预想。这一条狭长的农耕带，把原本连成一片的广阔游牧世界，分割为天山以北草原游牧区与青藏高原游牧区两大板块。

　　在谷苞看来，河西走廊不仅搭建起中原和西域沟通的桥梁，也成为丝绸之路的核心通道，打通中外文明往来，还充当农耕世界与游牧世界的枢纽，让中原农业区、北方草原、青藏高原、西域绿洲形成紧密联动的整体空间。自然景观的变迁，映射出国家疆域塑造的宏大过程。

　　大片农田在河西落地，不是简单的地理改造，而是中华民族记忆的疆域化。一个个具体的人文景观：黄河长江流域的旱地水田、塔里木盆地星罗棋布的绿洲、北方辽阔草原、青藏高原的牧场，共同拼接出历史中国完整国土样貌。

　　近代西方制图者依托海上交往经验，习惯以沿海口岸为基点来理解中国，凸显海洋接触地带，忽视广阔内陆，这是西方中心观造成的认知片面，无法还原中国多元一体的真实面貌。谷苞指出，理解中国历史，要学会站在中国国土内部寻找历史的向心性。长安、敦煌、河西走廊地带、长城内外的农牧交错带，恰恰是多民族国家历史运转的关键枢纽。

　　今天，我们回望谷苞先生留下的思想遗产，依然具备鲜活现实意义。当部分域外研究依旧带着旧时代的偏见，用“本部—边疆”二元框架解读中国历史，谷苞的研究提醒海内外中华儿女：长城内外皆是故土，农牧文明共铸中华。(完)

　　作者简介





黄达远。受访者供图
　　黄达远，历史学博士、教授。西安外国语大学国家民委(培育)基地首席专家、陕西省哲学社会科学高端智库“中亚·环里海研究中心”主任。研究领域为丝绸之路区域研究、中亚区域国别研究，在核心学术期刊上发表论文50余篇，主编《从河西走廊看中国》(社科文献出版社)受到学界关注，代表性专著《欧亚时空中的中国与世界》(社科文献出版社)被纳入国家社会基金中华学术外译推荐书目。此外，还兼任西北大学(校聘)兼职教授、西北政法大学(合作)博士生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