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问丨闵庆文：稻田里的鱼鸭藏着怎样的东方农业智慧？

　　中新社贵阳10月29日电 题：稻田里的鱼鸭藏着怎样的东方农业智慧？

　　——专访农业农村部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专家委员会主任委员闵庆文

　　中新社记者 周燕玲



　　2026年是贵州从江侗乡稻鱼鸭系统入选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名录15周年。第十届农业文化遗产会议8月在贵州召开，会后相关专家学者走进从江进行田野调查和实地探访。中新社“东西问”专访中国科学院地理科学与资源研究所研究员、农业农村部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专家委员会主任委员闵庆文，探讨从江侗乡稻鱼鸭系统的农业文化遗产价值与世界意义。

　　现将访谈实录摘要如下：

　　中新社记者：什么是“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贵州从江侗乡稻鱼鸭系统为何能入选？

　　闵庆文：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GIAHS)是2002年联合国粮农组织在联合国可持续发展首脑会议期间发起的一个倡议，其目的是应对农业发展中的资源环境危机及其对农业发展特别是小农的影响，促进农业与农村可持续发展。

　　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是历史时期形成、不断发生变化、至今依然具有产品生产、生态保护、文化传承等多重功能，并对当前和未来人类发展具有重要意义的复合农业生态系统。

　　有着1000多年历史、由侗族及其他民族创造并维持的稻鱼鸭系统，是贵州省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从江县及其周边地区颇为常见的传统农业生产方式。长期以来，当地人在同一块土地上，种一季稻、放一批鱼、养一群鸭，养活了一方百姓，维护了森林—村寨—梯田—水系的山地农业景观，保护了农业生物多样性，生产出香禾糯、田鱼、绿头鸭、香猪、小香鸡等特色农产品，衍生出端午龙舟节抢鸭、鼓楼抢鸡、尝新节、十月苗年节、十一月侗年节、鱼冻节等众多与农事活动相关的民俗等，完全符合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的认定标准。该系统于2011年被联合国粮农组织列入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保护试点，并于2013年入选首批中国重要农业文化遗产。



2026年9月7日，在贵州省从江县翠里瑶族壮族乡南丰梯田拍摄的秋景。吴德军 摄
　　中新社记者：与国际上其他农业文化遗产相比，从江侗乡稻鱼鸭系统蕴含了哪些可持续的农业智慧？

　　闵庆文：截至目前，已经认定的104项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呈现出多种多样的形式，如山地梯田、草原游牧、林地管理、湿地农业等，以稻田复合生态农业为主要特征的主要是浙江青田稻鱼共生系统和贵州从江侗乡稻鱼鸭系统。

　　与浙江青田稻鱼共生系统相比，贵州从江侗乡稻鱼鸭系统除了同样具有森林—村寨—梯田—水系的山地复合生态结构以外，在农田水平上多了“鸭”这一要素，在区域水平上蕴含了更为丰富的民族文化，其中所蕴含的可持续的农业智慧也正表现在这些方面。

　　在农田水平上，利用稻田为载体，同时养殖鲤鱼和鸭子，形成了上层稻株、中层鸭群、下层鱼类的空间分布格局和稻鱼鸭共生的物种互惠关系，稻田为鱼鸭提供生存环境和饵料，鱼类和鸭群摄食稻田害虫和杂草，并通过活动改善水体含氧量，禽畜排泄物为水稻生长提供了天然肥料。

　　特别有趣的是，稻、鱼、鸭本是生来相克，鱼和鸭可能损害秧苗。侗乡人利用时间差巧妙地将三者组合在一起：秧苗移栽之前就放养雏鸭、单独进行鱼苗孵化，秧苗移栽时放鱼苗并将小鸭单独圈养，待到田鱼长到一定大小、水稻长高后再将鸭子放到田里，三者开始和谐共生，将珍稀的土地资源利用到极致，实现一田多收、一水多用。

　　生态与文化融合、多民族和谐共生，是从江侗乡的显著特色。人们尊重自然，通过乡规民约实现对山林和野生动植物保护；人们珍视亲情，通过节庆民俗促进邻里和谐相处。



2017年9月12日，在贵州省从江县高增乡占里村，侗族民众赶着鸭子回家。 吴德军 摄
　　中新社记者：侗族先民传承千年的生态农耕模式，对现代农业绿色转型有何借鉴价值？对世界农业可持续发展有何启示？

　　闵庆文：工业化以来，以化肥农药使用、单一化种植等为显著特点的现代农业发展，在为人们提供了更为充足的农产品、大幅度提高农业生产效率的同时，也带来了资源与环境问题，突出表现在农业生物多样性减少、农业面源污染、土地退化、水土流失等，造成了农产品与食品质量安全性下降、传统文化消失、生态环境恶化、农业发展不可持续等问题。通过农业绿色转型以实现农业农村可持续发展，已成为当今国际社会的共识和努力的方向。人们逐渐认识到，包括贵州从江侗乡稻鱼鸭系统在内的众多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其中包含着发展现代生态农业、促进农业绿色转型的生物、技术与文化“基因”。

　　这一传承千年的生态农业模式，对现代农业绿色转型和世界农业可持续发展的启示意义至少表现在五个方面：一是复合种养体系利于防控病虫害、改善农田生态、保障农产品质量安全；二是复合种养体系能够减少农资投入、降低温室气体排放，提升气候适应能力；三是山地生态农业结构和复合种养体系有助于保护生物多样性，提升生态系统服务功能；四是多元经营模式有助于丰富食物供给，带动就业增收；五是推动农户协作、融洽邻里关系，赓续传统农耕文化。

　　贵州从江侗乡稻鱼鸭系统的保护实践已在国际上产生了良好的社会影响。2022年12月，该案例在联合国《生物多样性公约》第十五次缔约方大会第二阶段会议上被分享；2023年11月，从江稻鱼鸭全球农业重要文化系统保护模式入选第四届“全球减贫案例”。



2026年9月22日，贵州省从江县往洞镇增冲村村民展示稻田里抓获的鱼。吴兴科 摄
　　中新社记者：从江侗乡稻鱼鸭系统的保护利用目前面临哪些挑战？您对未来农业文化遗产保护工作有何期待与建议？

　　闵庆文：农业文化遗产系统的可持续性受到多方面的挑战：一是气候等自然条件变化的影响，二是农业科学技术进步的影响，三是市场和消费需求变化的影响，四是城市化和城市文化带来的影响。

　　未来应对这些挑战，需正确认识农业文化遗产的系统性、动态性特征，科学评估其核心价值和在现代社会发展中的地位，坚持“在发掘中保护、在利用中传承”的原则，根据农业文化遗产保护和乡村发展的需要做出适当的调整，实现农业文化遗产的“动态保护”：

　　首先是建立以生态与文化保护补偿为核心的“政策激励机制”，即将农业文化遗产保护纳入生物多样性保护和文化遗产保护范畴，通过保护与补偿政策完善，提高当地农民保护农业文化遗产的积极性和主动性；

　　其次是建立以农业生产、功能拓展、融合发展为核心的“产业促进机制”，一方面利用丰富的农业生物多样性资源、良好的生态环境和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的“金字招牌”，抓好多样性的特色农产品生产，另一方面是利用良好的生态环境、浓郁的民俗文化和农业生产参与性强的优势发展多功能农业，促进农业与文化旅游的融合发展；

　　第三是建立由政府、科技、企业、农民、社会构成的“五位一体”的“多方参与机制”，实现全社会的广泛参与和利益共享。(完)

　　受访者简介：



闵庆文。受访者供图
　　闵庆文，中国科学院地理科学与资源研究所研究员，农业农村部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专家委员会主任委员，中国农学会农业文化遗产分会主任委员，长期致力于农业文化遗产及其保护的理论研究与实践探索，获联合国粮农组织“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特别贡献奖”等奖励，担任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云贵高原农业文化遗产调查与保护研究”课题首席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