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耳其“泛突厥”野心的虚妄历史与骨感现实

　　2026年9月中小学新学年开学之际，土耳其正式启用两套全新全国通用教材，分别是面向基础教育阶段的《哈坎和比尔盖的突厥世界之旅》和面向高中阶段的《突厥世界文化地图集》，顿时在许多国家社会引起了关注。

　　这两套教材公然将一大批主权国家领土划入其生造的所谓“突厥斯坦”和“统一突厥文明疆域”，覆盖面不仅囊括中亚五国、阿塞拜疆，还包括中国新疆、甘肃、青海等省区，俄罗斯西伯利亚大片领土，以及阿富汗、巴基斯坦等国。

　　一个区域中等国家，在其覆盖全国青少年教育的官方教材中公开宣示、灌输对两个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和这么多国家领土主权的觊觎，无论是当事国还是其它国家，都不可能不引起关注。

　　我从这条新闻中看到的，不仅有土耳其极端势力及其跟班膨胀的“泛突厥主义”野心，还有笼罩在土耳其未来前途命运之上日益浓重的阴影。须知，“泛突厥主义”狂热建立在对奥斯曼帝国“武功”的追忆与吹捧之上，但事实上，奥斯曼土耳其帝国的“武功”并没有他们臆想中的那样“辉煌”，即使其鼎盛时期，疆域面积也不及宋朝，人口和经济规模更是望尘莫及。

　　“泛伊斯兰主义”和“泛突厥主义”“双泛”思潮路线在萌芽之时，就遭到正面临“三千年未有之变局”挑战、处于国运低谷的晚清中国痛击，奥斯曼土耳其在左宗棠大军收复新疆的凯歌声中陷入主权破产；尔后，“双泛”路线全面成为奥斯曼帝国国策，更是将其拖入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漩涡而战败瓦解，执掌奥斯曼帝国大权、狂热推行“泛突厥主义”的恩维尔帕夏逃窜中亚，最终被苏联红军击毙。

　　今天，在“埃尔多安经济学”已然破灭的背景下，大幅度膨胀的“泛突厥”野心，又会将土耳其命运带向何方？

虚妄的“历史荣耀”

　　首先，从历史上疆域面积审视奥斯曼土耳其帝国“武功”的成色。大致而言，鼎盛时期的奥斯曼帝国由巴尔干、安纳托利亚、阿拉伯三大领地组成：

　　欧洲东南部巴尔干地区，包括希腊、阿尔巴尼亚、保加利亚、塞尔维亚、匈牙利和罗马尼亚在内，面积约88万平方公里；

　　安纳托利亚，面积约76万平方公里；

　　阿拉伯领地，包括叙利亚、伊拉克、埃及、马格里布和阿拉伯半岛沿海地区，面积约75万平方公里；

　　三大区域合计，面积239万平方公里。

　　相比之下，宋朝版图在中国历史上南北统一中原王朝中最小，燕云十六州和安南都未收复，中国社会普遍视之为“弱宋”。但北宋领土面积仍然达到约280万平方公里，鼎盛时期奥斯曼帝国领土面积相当于北宋的85%；即使偏安江南的南宋，领土面积也有190万平方公里，相当于奥斯曼帝国鼎盛时期领土面积的79%，大大超过奥斯曼帝国鼎盛时期巴尔干、安纳托利亚、阿拉伯三大领地中任意两大领地面积之和。

　　同时，对宋明等中原王朝版图面积的计算是按照最严格标准进行的，即任用流官、设府、驻军、收税……奥斯曼土耳其等国外许多“帝国”则不是如此；如果按照同样标准衡量，宋朝等中原王朝疆域面积对奥斯曼土耳其的优势还会进一步扩大。

　　在人口方面，奥斯曼帝国更是望尘莫及，其人数大体与宋朝户数相当。在公认的奥斯曼帝国最伟大苏丹苏莱曼一世当政期间(1520—1566年)，奥斯曼帝国人口约为1200万；16世纪末增长至2200万；1800年前后约为2500万，其中巴尔干半岛约有900万，安纳托利亚约有600万。相比之下，北宋(960—1127年)户数已逾2000多万，人口突破1亿；南宋在稳定时期户数1200多万，人口6000万左右。

　　而且，奥斯曼帝国人口远远少于宋朝，反映了其经济发展和治国理政水平低下。须知，埃及在罗马统治时期人口就曾达到800多万，但在18世纪末奥斯曼土耳其统治下只有此数的1/3。直到1884年(清光绪十年)，埃及人口才在罗马统治结束之后首次回升突破800万关口。

“双泛”土耳其遭受左宗棠重击

　　再看“双泛”思潮路线萌芽时期奥斯曼土耳其与中国较量的结果。由于阿古柏伪政权与奥斯曼土耳其建立了宗藩关系，打奥斯曼土耳其国旗，由土耳其教官训练、指挥其军队，大量使用土耳其援助武器。左宗棠收复新疆之战，在相当意义上堪称“中国与奥斯曼土耳其帝国之战”。

　　当时，奥斯曼土耳其启动自强自救的“坦齐马特”(Tanzimat)改革，比中国洋务运动启动早了20年，其内外环境均大大优于中国清王朝。从鸦片战争前夕的1839年起，经历了近40年的境内基本稳定，总体上享受了那个“大争之世”难得的休养生息时期。中国则遭遇了天翻地覆的内外交织战乱打击：两次鸦片战争、太平天国起义、捻军起义、沙俄强占百万平方公里领土……就连雪域高原西藏，在此期间也先后遭遇两次外敌入侵。

　　在这样条件下的双方较量，结果如何？

　　在左宗棠收复新疆的凯歌声中，奥斯曼土耳其爆发毁灭性债务危机，深陷“主权破产”泥潭；

　　刘锦棠率部挺进乌鲁木齐之时，奥斯曼土耳其主权债务危机引爆伊斯坦布尔大动乱，承认、册封阿古柏伪政权并给予大笔援助的苏丹阿卜杜勒·阿齐兹遭废黜下台；

　　直至1881年(光绪七年)，左宗棠全歼阿古柏匪军、全面收复天山南北两路4年之后，奥斯曼土耳其方才完成债务重组。其代价是奥斯曼土耳其政府岁入的一大部分须交给公共债务委员会，包括盐和烟草的专营收入、保加利亚和东鲁米利亚(今保加利亚南部)岁贡、英国占领下的塞浦路斯政府财政盈余、一系列间接税和什一税收入，等等，用于偿付债务利息和本金，剩余部分才能交还给奥斯曼土耳其的国库。

　　左宗棠收复新疆与奥斯曼土耳其陷入债务危机同时发生，表明当时中国虽然处于远远不利的环境，但经济发展、政府体系与财政重组等成绩，均显著领先于奥斯曼土耳其，预示了在此后直至20世纪、21世纪的发展进程中两国截然不同的前途命运：

　　中国得以经受住此后的跌宕起伏、克服重重挑战而保持了国家领土主体完整，进而在国家复兴进程中跃居世界第一大工业国；地跨亚欧非三大洲的奥斯曼帝国则土崩瓦解，只是勉强保住了土耳其族人聚居的安纳托利亚区域大体完整，虽然依靠地理区位优势而成为区域强国和新兴工业化经济体，但宏观经济与社会震荡、军事政变交织的危机一再重演，即使想跃居区域第一强国也希望渺茫，更不用说跻身世界性超级大国了。

比“通货”更膨胀的野心

　　奥斯曼帝国在“双泛”狂热驱动之下卷入第一次世界大战而终遭战败解体之后80年，2002年11月，埃尔多安率领的正义与发展党在大选中大获全胜，次年3月埃尔多安正式出任总理。

　　在执政前期，乘着世界经济步入持续高增长的顺风，埃尔多安较快交出了一份按西亚、北非标准衡量相当炫目的经济成绩单：

　　从开始执政前夕的2002到2013年，土耳其GDP达到顶峰，11年间以美元现价计算的土耳其名义GDP从2387亿美元增长303%至9625亿美元，人均GDP从3616美元增长250%至12639美元；与大多数发展中国家相比，如此的增长堪称奇迹。

　　自1923年土耳其共和国建国以来，多次出现的年率超100%奔腾式通货膨胀一度被抑制到了个位数，近乎沦为废纸而号称“世界最不值钱货币”的土耳其里拉，在2005年货币改革之后保持汇率大体稳定将近8年。

　　基于上述实绩，土耳其在埃尔多安执政前期，被国际市场和舆论普遍视为是最热门、最有前途的新兴市场经济体之一，“埃尔多安经济学”在国际上声誉鹊起。

　　正是凭借上述耀眼的经济成绩及其所带来的强大民意支持，埃尔多安才得以对土耳其政治体制大动干戈，实质上根本改变了土耳其共和国立国的世俗主义政治体制，把2002年11月一次提前大选大获全胜、但完全有可能昙花一现的“安纳托利亚革命”，发展成了根本改变土耳其政治体制内核的长久革命，牢固树立了自己的政治权威，土耳其的“双泛”思潮与路线就是在这一背景下沉渣泛起，膨胀到了土耳其共和国创建百年来的最高峰。

　　但“埃尔多安经济学”存在内在长期致命弱点，决定了“埃尔多安经济学”下的土耳其经济增长机制不可持续。

　　当本世纪初那轮世界经济史上罕见初级产品牛市在2014年彻底崩盘，当主要中央银行非常规货币政策不可避免地走向终结，由此导致的资本流动逆转，使土耳其国际收支与债务风险日益凸显，“埃尔多安经济学”曾经有过的“成功”也就不可避免土崩瓦解，相继化为乌有：

　　自2013年达到9625亿美元顶峰之后，以美元现价计算的土耳其名义GDP总体连年萎缩，2014—2020年一路下降至7303亿美元的低谷，尚不及2008年水平(7879亿美元)，直到2023年，土耳其名义GDP方才重新超过2013年水平。

　　消费者价格指数涨幅从2017年起重回两位数，并连续逼近100%大关。

　　货币汇率重回快速贬值轨道，2018年以来一再爆发“股汇双杀”“股汇债三杀”的金融危机，目前土耳其里拉对美元汇率大体相当于2014年的1/25。2002年埃尔多安上台时，土耳其里拉号称“世界最不值钱货币”，对美元汇率从1998年的20万：1贬值到165万：1，相当于凯末尔时代里拉初创时的300万分之一，纸币面值最低50万、最高2000万，硬币面值小的5万、最大50万；……现在的土耳其里拉重回“世界最不值钱货币”境地，并非完全不可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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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2023年大选之后，在新财长穆罕默德·希姆谢克(Mehmet Simsek)的强力整顿之下，土耳其宏观经济状况方才有了较明显的改善，但失业率仍然接近10%，通货膨胀率仍然保持在30%以上的高位……即使这样的成绩，也是依靠骇人听闻的高利率而暂时实现的，即使在今年10月22日降息之后，土耳其基准利率(一周回购利率)也不过是从37%下调至36%。

　　而且，穆罕默德·希姆谢克实施的经济政策彻底背离了“埃尔多安经济学”。2023年大选过后，为了收拾经济崩盘的残局，埃尔多安能够接受希姆谢克的条件，不等于他能够一直容忍希姆谢克的操作。若希姆谢克的授权被全面收回，土耳其重回“埃尔多安经济学”轨道，土耳其经济只会更惨，“股汇双杀”“股汇债三杀”景象将再次成为家常便饭。

　　但与此同时，土耳其的“泛突厥”野心却持续膨胀并“再创新高”，一再向综合国力与其不可同日而语的中、俄等世界级大国和周边众多国家张牙舞爪，这种自不量力的野心，将会把土耳其带向何方？恩维尔帕夏的下场是否会重演？

　　冷峻的历史规律终将亮出答案。

　　作者：梅新育

　　(来源：“小圆规”微信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