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问丨郑佳明：收复新疆，左宗棠留下怎样的精神遗产？

　　中新社长沙8月13日电 题：收复新疆，左宗棠留下怎样的精神遗产？

　　——专访湖南省文史研究馆馆员、湖南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教授郑佳明

　　作者 白祖偕 邓霞



　　从统率收复新疆战役到“抬棺出征”伊犁，从推广种植“左公柳”到5次上书力促新疆建省，晚清名臣左宗棠与新疆结下了不解之缘。今年恰逢左宗棠“肃州誓师”150周年，湖南省文史研究馆馆员、湖南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教授郑佳明近日接受中新社“东西问”专访，从左宗棠收复新疆的历史出发，解读其精神遗产的深刻内涵与当代意义。

　　现将访谈实录摘要如下：

　　中新社记者：学界对左宗棠精神有诸多概括，您认为左宗棠精神的核心内涵是什么？

　　郑佳明：左宗棠精神的核心，讲大一点就是爱国、爱民。爱民是爱国的基础。爱民和爱国，在左宗棠的思想里并不空泛。左宗棠未出仕时给自己取号“湘上农人”，以农民、老百姓自居，这是他的人生底色。

　　出仕之前，左宗棠家里积攒的一点小钱，都被他拿来救济灾民。夫人为他筹备到北京参加科考的盘缠，也全部用来帮助有困难的人。后来是他夫人变卖出嫁首饰，才让他能够赴京赶考。胡林翼称赞他的夫人是“闺中圣贤”。这夫妻二人，都是很了不起的人。

　　左宗棠的爱民情怀，为他后来经略西北、收复新疆奠定了思想根基。他不但爱汉族百姓，也爱回族、维吾尔族等各族百姓。他发展经济，创办兰州机器织呢局，把羊毛加工成呢子，增加老百姓收入；帮助维吾尔族百姓修坎儿井，用于灌溉，发展农业；引导百姓种植棉花，替代种植鸦片。他开凿“饮和池”，从黄河引水入池，再用水车抽水入城，让兰州百姓喝上干净水；还在出师新疆的沿途“新栽杨柳三千里”，这些柳树被人称作“左公柳”。这些故事加在一起，就能看出左宗棠深厚的爱民之心。



2022年12月9日，左文襄公祠复原陈列暨左宗棠书法楹联展在湖南岳阳湘阴县左文襄公祠开展。 图为市民观看左公画像与陈列品绿呢官轿。  中新社记者 杨华峰 摄
　　中新社记者：在晚清中西碰撞、内忧外患的背景下，左宗棠的实干与革新对当时中国走向近代化起到怎样的作用？

　　郑佳明：这要放在一个大背景和一个小背景里看。大背景就是两次鸦片战争，中国战败割地赔款，让曾国藩、左宗棠等有识之士看到西方列强对中国主权的威胁是现实的、巨大的。

　　小背景就是湖湘文化的“经世致用”思想。要挽救中国，就要经世致用，找到应对西方列强入侵的办法。当时的执政者先后采用“以商制夷”“以民制夷”“以夷制夷”等政策，都失败了。这时魏源提出“师夷长技以制夷”，打不过你，我就向你学习，以此遏制你，一步步追赶你。左宗棠不仅接受了这个思想，还进行了丰富的实践。

　　1866年，左宗棠在福建开建福州船政局，这是中国近代史上第一家真正意义上的新式造船厂。他同时创办船政学堂，培养海军人才，后来北洋水师的邓世昌、刘步蟾、林永升，清末民初的海军将领萨镇冰、程璧光等人，都出自船政学堂。可以说，中国近代海军是从这里起步的。

　　在出任陕甘总督期间，左宗棠创办了兰州制造局、兰州机器织呢局等近代军事和民用工业。这些工厂的设备从德国进口，给西北带去了现代化的启蒙。



2025年10月4日，福建福州，台湾同胞在中国船政文化博物馆参观游览。中新社记者 王东明 摄
　　中新社记者：左宗棠收复新疆，被一些学者视为“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历史实践。您怎么评价这一观点？

　　郑佳明：左宗棠收复新疆，不仅是军事上的胜利，更是维护国家统一、促进民族团结的切实践行。1875年，清政府内部爆发“海防”与“塞防”之争，李鸿章等人主张放弃新疆，集中力量于海防；左宗棠挺身而出，力排众议，痛陈“我之疆索，尺寸不可让人”，并指出保新疆方能保蒙古、卫京师。

　　左宗棠为什么对西北如此重视？因为他在家乡时就与夫人一起研究地理、画地图，对西北的战略价值有远超同僚的认识。中国西高东低，如果新疆被割，洋人就可以从丝绸之路直入中国腹地，国家安全将受到严重威胁。这是他比其他人看得更远的地方。

　　在收复和治理新疆过程中，左宗棠采取“软硬两手”，将怀柔与征战相结合。对归顺、胁从者抚之，作乱、抗拒者剿之，严厉惩处。同时帮助少数民族发展生产，用先进的农业技术帮助他们建立稳定的家园。

　　他还推动陕甘分闱，在兰州设立考场，让西北考生可以就近赶考，并为少数民族考生预留录取名额；在西北修复、新建了数十所书院，培养各民族知识分子，让他们在文化上互相交流。这些政策实施后，甘肃一带考中举人的数量，30年内超过此前200年的总和。这些对促进民族团结，巩固统一大业都发挥了很大作用。

　　今天，面对动荡不安的世界、外部势力的干扰，我们从这段历史中汲取精神资源——维护民族团结和国家统一不可动摇，依然具有重大的现实意义。



2026年5月25日，新疆哈密，游客参观塔库坎儿井的水车。中新社记者 贾天勇 摄
　　中新社记者：“左宗棠鸡”在海外广为人知。我们该如何讲好左宗棠的故事？

　　郑佳明：“左宗棠鸡”只是一个托名，与左宗棠并没有关系。但托名这个事，也说明港澳台同胞和海外华侨华人对左宗棠这个历史人物是有记忆、有关注、有认可的。他们关注的并不是这道菜，而是左宗棠身上所体现的那种家国情怀。他收复新疆，实际上，也是体现了包括港澳台和海外华侨华人在内的全体中华民族的共同愿望和意志。

　　至于怎么才能讲好左宗棠的故事？一些传说故事也能反映出百姓对历史人物的怀念和赞颂。左宗棠在西北的故事有很多。比如作为朝廷高官，他在衣袖外加缝袖套，既耐磨又耐脏，延长了衣服的使用寿命。当地百姓看总督都用套袖，大家也就跟着用上了，还起名叫“宫保袖”。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让这些左宗棠真实的故事从传说中走出来，变得更真实、更可感。

　　今天纪念左宗棠，纪念的是他“挺身任事”的担当精神，“经世致用”的务实品格，是他维护国家统一，促进民族团结的坚定信念和笃实践行。这是值得我们代代相传的精神遗产。(完)

　　受访者简介：



郑佳明。受访者供图
　　郑佳明，湖南省文史研究馆馆员，湖南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教授。著有《湖南城市史》(湖湘文库)、《创业大本营》《长沙历史文化丛书》等，在长篇历史题材电视剧《雍正王朝》《走向共和》和《恰同学少年》中，分别担任总监制和总策划，在大型理论专题片《走向和谐》担任总撰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