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问丨程高登：鼓岭家族的四代中国情缘 一段教育薪火何以传承百年？

　　中新社福州5月11日电 题：鼓岭家族的四代中国情缘 一段教育薪火何以传承百年？

　　——专访“鼓岭之友”程高登

　　中新社记者 龙敏



　　1889年冬，26岁的美国女子程吕底亚(Lydia A. Trimble)远渡重洋来到中国，在福建开启长达半个世纪的办学生涯。从福清毓贞女校到私立华南女子文理学院，她亲手播下的教育火种，穿越百年风雨，至今仍在八闽大地熠熠生辉。

　　百年前，一位美国女性为何成为福建近代女子教育的拓荒者？她的后人又如何续写这段跨越山海的情缘？福建华南女子职业学院教授、“鼓岭之友”程高登(Gordon Trimble)近日接受中新社“东西问”专访，讲述这段绵延四代、感人至深的“鼓岭故事”。



2026年3月13日，福建华南女子职业学院教授程高登当选2025年”感动福建”十大人物。图为“感动福建”十大人物发布活动现场。福建华南女子职业学院供图
　　现将访谈实录摘要如下：

　　中新社记者：程吕底亚女士在19世纪末来到福建，投身女子教育事业。她如何成为福建近代女子教育的拓荒者？

　　程高登：“女子也应该接受教育”，这是程吕底亚秉持的信念。1889年，26岁的她来到福建，在此后的50多年中先后创办多所学校，包括福清毓贞女校、兴化内女学、平潭毓贤女学堂以及私立华南女子文理学院。

　　1908年，程吕底亚在福州创办华南女子大学预科班(华英女学堂)并担任首任校长。建校之初困难重重，甚至在1914年遭遇校舍建设危机，其在美国的兄嫂抵押农场、寄钱援助，才使工程得以继续。

　　1916年，学校升格为华南女子大学，次年开设四年制本科。首批本科生中的王世静、何珍妮等人均赴美深造，归国后成为福建教育界先驱。此后学校不断发展，至1934年更名为私立华南女子文理学院。

　　程吕底亚重视学生的全面发展，强调教育承担服务社会的责任。她鼓励学生参与话剧、音乐、乡村支教等活动，毕业生大多投身教育、医疗等事业。1925年她辞去校长职务，但仍留校工作至1941年病逝。

　　程吕底亚在福建点燃并传递了女子平等受教育的火种，其办学理念影响深远，她也被载入1997年福建省妇女联合会编纂的《福建女名人》。



程高登夫妇与福建华南女子职业学院校园内的程吕底亚雕塑合影。福建华南女子职业学院供图
　　中新社记者：您的家族与福建的渊源颇深，能否梳理一下这条跨越四代人的情感纽带？

　　程高登：我的家族与福建的渊源，皆始于程吕底亚。华惠德(Ethel Wallace)是程吕底亚的外甥女，也是程氏家族中第二位来到福建的成员，她于1906年来到福州任教。程吕底亚的两个侄子，一个是我的祖父程盖瑞特(Garnet Trimble)，是一名医生；另一位是程奋鹏(Fredrick H.Trimble)，是一名建筑师，他主持建造了私立华南女子文理学院的教学楼，以及鼓岭的万国公益社。

　　我的父亲程闽岱(Robert A.Trimble)出生于福建宁德古田。程闽岱虽然12岁就离开了福州，但对中国文化的热爱贯穿了他的一生。多年来，他都在为中国福建省福州市与美国华盛顿州塔科马市在教育领域的合作而努力。

　　1989年，我踏上了追寻先辈足迹的旅途，携妻子首次来到福建，并找到了曾姑婆当年创办的福建华南女子职业学院。2005年，我携妻子来到福建华南女子职业学院，成为这里的一位普通教师，从事英语口语、商务英语读写、公共演讲艺术等课程的教学。此后每年，我都会在福州停留数月，完成自己的教学任务。

　　从2005年至今，程氏家族已累计捐资达400万元人民币，促成美国普吉湾大学(University of Puget Sound，又译作“普吉特海湾大学”)与福建华南女子职业学院、福建师范大学之间的长期交流合作。普吉湾大学20位毕业生，先后来到中国担任英语口语教师，亦有8位中国师生赴美国访学或进行学术交流。

　　这条因教育而缔结的纽带，在四代人手中从未中断。



2026年5月8日，程高登组织福建华南女子职业学院师生赴福州熊猫世界开展英语研学活动。图为程高登参观熊猫。中新社记者 张斌 摄
　　中新社记者：您在福建华南女子职业学院任教二十余年，捐资设立奖助基金，续写家族情缘，推动中美青年交流。在您看来，让两国年轻人“手握着手”直接对话，为何是破除刻板印象最有效的方式之一？

　　程高登：目前，中国人对美国的了解，远多于美国人对中国的认识。这种认知落差容易助长刻板印象。

　　因此，我多次自费组织美国师生来华研学，带他们逛鼓岭、进校园、体验中国文化，让年轻人通过亲眼所见认识真实的中国。实践证明，许多美国学生因此爱上了中文，并改变了对中国的看法。

　　我相信这种推动年轻人“手握着手”直接对话的点滴努力，能一点点搬动阻碍理解的“大山”。因为亲身接触和真实体验，远比间接的谈论或片面的信息更能打破固有偏见，建立起基于相互了解的真实认知。



2026年5月8日，程高登组织福建华南女子职业学院师生赴福州熊猫世界开展英语研学活动。图为程高登与参观者交流。中新社记者 张斌 摄
　　中新社记者：跨越百年的鼓岭情缘是中美人民友好交往的一段佳话。您如何看待“鼓岭故事”的时代价值？应当如何珍惜、传承这些珍贵记忆，为中外友好交流增添积极因素？

　　程高登：鼓岭是福州市鼓山之北的知名避暑胜地，曾是大批在华外国侨民的消夏地。

　　百年间，鼓岭国际社区留下了许多中外友好交流的珍贵“鼓岭故事”。以福益华、蒲天寿、兰马利亚等为代表的医生群体救死扶伤，推动了福建现代医学的发展；以程吕底亚、柏龄威、柯志仁、蔼树棠、穆蔼仁等为代表的教师群体，创办了福建华南女子职业学院等学校，与中国同事一道为福建教育事业添砖加瓦。

　　令我深感欣慰的是，“鼓岭故事”从未成为尘封的往事。当下，曾在鼓岭生活过的美国家族后代组成了“鼓岭之友”，正积极寻访先辈足迹、整理历史档案、推动青年互访。这份跨越时代与地域的生命力，让每个人都成为“鼓岭故事”的传承者。

　　历史是最好的桥梁。回望百年前的“鼓岭故事”，看到的不仅是个人命运的抉择，更是不同文明相互尊重、彼此成就的缩影。珍惜这些记忆，就是珍惜人类对美好与善意的共同追求；传承这些故事，就是为当下的中外友好交流注入最深沉、最持久的力量。(完)

　　受访者简介：



程高登。中新社记者 张斌摄
　　程高登(Gordon Trimble)，美国人，程吕底亚家族后人，福建华南女子职业学院教授、福州市人民对外友好协会理事会理事，中国政府友谊奖获得者、福建省友谊奖获得者、福州荣誉市民，2025年入选“感动福建”十大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