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考古学看技术的价值与力量（博古知今）

石器的敲击声、陶土的旋转声、玉料的磨光声、青铜的流淌声，这些声音共同构成了我们对人类社会最早的想象。当考古学家拨开遗址上的风土与沉沙，那些古老的技艺跨越时空浮现在眼前……
“第六届世界考古论坛·上海”以“技术、社会与考古学”为主题，把来自43个国家的学者聚集起来。技术如何塑造古代社会？人类又如何借助技术理解自身与世界？数字化时代，古人曾走过的路径对于我们有何启发？
中国北方的牛河梁遗址提供了一个典型例证。这里出土的玉器精巧异常，值得关注的是其背后的社会力量。采石、运输、磨制、抛光，每一道工序都需要严密的组织结构。例如，制作一件玉龙，需要跨区域的材料调配、标准化的工艺流程和共同的符号系统。技术在这里像无形的绳，把人们编织在一起。
而在殷墟商王陵区，技术体现为一整套“国家级的组织能力”。动物祭祀坑中，每一种动物的选择、排列与组合，都包含严密的政治与宗教意义。饲养体系、运输体系、仪式体系互为依托，形成一个巨大而复杂的运作网络。
再往西北看，陕西清涧寨沟遗址展示了另一种技术道路。当本地群体吸收中原青铜文化的方式不是复制，而是“改造”与“再创造”。他们在自然环境、资源差异与自身传统的基础上重塑了青铜冶铸体系，使其带有独特的地域色彩。技术的传播，会在新的土壤中重新生长。
与此同时，分子考古学的兴起，使技术与生命的历史第一次在同一尺度上展开。通过古DNA、稳定同位素以及蛋白质分析，研究者重构史前人群迁徙与行为模式。人类的移动与技术网络相互交织。稻作体系如何随人群传播？气候变化如何塑造人类适应机制？文化如何构建社会格局？……这些研究揭示了一个重要事实，技术不只是物质世界的创新，它深刻改变着人类自身的生物结构与生活方式。
技术一直是合作的桥梁。在中亚高海拔的丝路城址，建筑、灌溉、交通等技术在严酷的环境中塑造出跨区域网络，让山脉不再是阻隔，而成为联通文明的节点。南美洲的纳斯卡地画则展示了另一种技术智慧：在近乎荒芜的平原上，人们通过精密的测绘技术，将地景转化为巨大的仪式舞台。今日的人工智能技术正帮助我们重新识别这些隐没千年的线条，与古代人类的“技术想象力”隔空对话。埃及拉美西斯神庙的数字复原，则让我们看到宏大工程背后的组织结构与劳动体系如何通过技术被重塑、被记录，并被今天的科技所重新“理解”。
中国经验与这一系列来自世界各地的案例彼此呼应，共同构成一个更深刻的主题：技术塑造文明，而文明又以技术的方式理解自身。技术的价值从来不在器物本身，而在其背后组织起怎样的社会结构。这些跨越世界的技术故事，让我们看到技术真正的力量，它既是物质的，也是思想的；既是实践的，也是伦理的；既属于一个文化，也有跨越文明的共享性。
今天，人工智能、气候变化、数字时代等议题正深刻影响我们的未来选择。回望古代，我们会发现，技术的每一次跃迁，都伴随着社会结构的调整与伦理基础的重建。技术越强大，人类越需要思考，我们应如何使用技术？如何让技术服务于合作？如何让技术塑造一个开放、多元、安全、具有韧性的未来？
考古学提供了一个深刻的回答。它告诉我们，合作是技术最深的逻辑，多样性是文明最稳固的基础，秩序与伦理是社会长久的保障。正因如此，本届世界考古论坛的重要意义不仅在于呈现新的学术成果，更在于提示我们，技术可以改变文明的形态，但人类如何选择技术，才最终决定文明的方向。在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时代背景下，古代技术研究为我们提供了跨文化理解、跨文明对话的坚实基础。（陈时龙 彭小军）
《人民日报》（2025年12月27日08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