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问｜衣霄翔：西方巴洛克如何在哈尔滨长出“中式基因”？

　　中新社黑龙江10月8日电 题：西方巴洛克如何在哈尔滨长出“中式基因”？

　　——专访哈尔滨工业大学建筑与设计学院城市规划系主任衣霄翔

　　中新社记者 史轶夫



　　当西方巴洛克的繁复曲线邂逅中国传统的纹样，松花江畔的“混血”建筑群，藏着近代中国最生动的文明对话样本。哈尔滨中华巴洛克，受19世纪末传入的巴洛克风格影响，后被注入“福禄寿喜”的东方密码，实现了东西方文化的巧妙碰撞。



哈尔滨同义庆大楼门头上的蝙蝠纹和铜钱纹表达“福在眼前”的美好寓意。受访者供图
　　如今，这些见证商埠繁华的建筑正焕发新生。近日，中新社“东西问”专访哈尔滨工业大学建筑与设计学院城市规划系主任衣霄翔教授，解码“中西合璧”的智慧与文创价值。

　　现将访谈实录摘要如下：

　　中新社记者：中华巴洛克建筑是在怎样的历史背景下产生的？当时东西方文化在哈尔滨如何碰撞与交流？

　　衣霄翔：哈尔滨中华巴洛克建筑是东西方文化交融的独特产物。19世纪末中东铁路(中国东方铁路)修建后，欧洲人带来巴洛克建筑风格，但中国工匠并未照搬，而是融入本土营造智慧。

　　西式的建筑，中式的院落；西式的立面，中式的纹样……这种融合不是简单的拼贴，而是基于实用性的创新与深刻的文化自觉。中国工匠既学习西方先进的建筑技术，又坚守本土的文化内核，最终创造出既符合现代功能、又延续传统审美的独特风格。



哈尔滨同义庆大楼转角处的拱券与菊花纹饰。受访者供图
　　中新社记者：中华巴洛克建筑中融入了哪些中国传统元素，体现了怎样的中华智慧？

　　衣霄翔：中华巴洛克就像一杯“文化鸡尾酒”，体现了“西为中用”和“中蕴西形”的美学智慧。

　　从实用功能看，西式立面大玻璃橱窗、醒目的山花装饰，满足了新兴商业的展示需求，是传统中国商铺不具备的；内部中式院落则延续了“前店后宅”的传统，解决了采光、通风等实际问题。“外西内中”的空间逻辑，是实用主义智慧的体现。

　　在美学表达上，中国工匠将传统吉祥纹样融入巴洛克装饰体系。用牡丹纹替代西式茛苕叶，以铜钱纹置换罗马勋章，不是生硬的替代，而是经过精心设计的视觉转译，既保留了巴洛克风格的华丽韵律，又注入了中国文化的吉祥寓意。最典型的是“蝙蝠拱券”的创造，将西方建筑中的拱形结构与“福到”的谐音寓意完美结合。

　　建筑结构上，西方巴洛克追求整体性的曲面造型，中国工匠则创新采用“砖木结构+青砖白缝”的传统工艺，既保留了巴洛克的恢宏气势，又确保建筑的实用性和耐久性。

　　装饰手法上，西方偏好宗教题材的浮雕，中国则用牡丹、蝙蝠、铜钱等吉祥纹样替代，美观更承载着“花开富贵”“福禄双全”等美好寓意。

　　功能布局上，“前店后宅”的四合院设计最具中国特色，既满足了商业需求，又延续了传统居住模式，“商住一体”的智慧至今仍值得借鉴。这些独特性体现了中国人“实用为先”的生活哲学和“以和为美”的审美追求。

　　中新社记者：中华巴洛克建筑在东西方建筑交流史上有着怎样的地位和意义？它对后续的建筑产生了哪些影响？

　　衣霄翔：中华巴洛克建筑是近代中西建筑文化交流的重要见证，展现了中国工匠对西方建筑风格的创造性转化。这种融合不是对西式建筑的被动接受，而是中国工匠主动的文化选择，既吸收了西方先进技术，又坚守住民族审美内核。

　　它对后续建筑影响深远，是“在地化改造”的典范，证明了外来风格可以本土化，影响了东北近代民居的发展，其砖木工艺和装饰手法被广泛借鉴。20世纪初，中国工匠用建筑证明学习西方不等于丧失自我。今天，它依然提醒着我们，优秀的建筑创新，须根植于本土文化土壤。



哈尔滨同义庆大楼转角处尽显中西融合的柱式与纹饰。受访者供图
　　中新社记者：中华巴洛克建筑具有哪些独特的文化价值可以转化为创意资源？

　　衣霄翔：中华巴洛克建筑本身就是一座天然的文化创意资源宝库，其转化潜力至少体现在三个维度。

　　一是纹样IP开发，牡丹、蝙蝠等吉祥图案可以直接衍生出文创产品、数字藏品。

　　二是空间叙事价值，“前店后宅”格局为沉浸式剧场、文创市集提供了天然场景。

　　三是工艺复兴，砖雕、木作等传统技艺可以通过工作坊形式活化传承。

　　我们团队正在尝试将建筑纹样数字化、开发AR导览系统等，让游客扫码“穿越”到百年前的营造现场。我们认为历史建筑不是固化的展品，而是可以持续产生文化创意的活态遗产，关键在于找到传统与现代的对话方式，让老建筑的故事能被现代人听懂和喜爱。

　　中新社记者：国内外有哪些成功利用历史建筑发展文化创意产业的案例，中华巴洛克街区可以从中借鉴什么？

　　衣霄翔：国内外确实有不少值得借鉴的成功案例。比如，上海的1933老场坊，由英国设计师设计建造，经过改造后已完美转型为创意产业中心。改造中，完整保留了无梁楼盖的伞形柱结构、廊桥空间等工业建筑特色，同时植入文创办公、艺术展览等新功能，让工业遗产焕发新生。

　　再如巴黎证交所-皮诺私人博物馆，经安藤忠雄改造，以清水混凝土圆筒与历史穹顶的对话，将金融交易所转化为当代艺术的容器，让历史建筑成为承载多元艺术表达的“活态展场”，最令人称道的是，改造后的空间完美平衡了历史保护与现代功能的需求。

　　这些案例给中华巴洛克街区的启示可以总结为三个“尊重”：一是尊重建筑本体，像1933老场坊那样保留最具特色的结构元素；二是尊重场所精神，如安藤忠雄般珍视建筑的历史记忆；三是尊重当代需求，通过功能再造赋予老建筑新活力。

　　中华巴洛克街区可借鉴这种“新旧共生”的理念，在严格保护建筑外立面和特色纹样的前提下，适度改造内部空间；保留传统格局，但赋予其文创展示、体验工坊等新功能；运用数字化技术提升游览体验。



哈尔滨泰来仁大楼的L型平面造型与转角立面。受访者供图
　　中新社记者：中华巴洛克街区如何在保护原有建筑风貌和文化内涵的基础上，进行创新性的开发与利用？

　　衣霄翔：中华巴洛克街区活化利用需把握“保护优先、创新赋能”的原则。

　　一是在建筑保护的基础上进行功能创新，严格保留外立面砖雕纹样等历史元素，同时将传统商铺适当转化，院落改造为沉浸式体验空间，实现“老房子新功能”。

　　二是以科技赋能文化传承，挖掘街区形制、建筑符号、建筑纹样的文化和商业价值，并通过数字化手段予以实现，如通过AR技术让游客扫码即可看到“牡丹纹”“蝙蝠纹”等装饰的吉祥寓意动画，使静态的历史建筑“活起来”。

　　三是在保护整体风貌的前提下实现业态升级，引入创意市集、文化沙龙等新型业态。可参考成都宽窄巷子模式，让老字号与新品牌并存，既保护历史记忆又满足现代消费需求。

　　四是在保护文化原真性的前提下创新体验方式，建立建筑纹样数据库，开发系列文创产品，让保护成果转化为可带走的“城市记忆”，同时开设传统工艺工作坊，让游客参与砖雕、木作体验，实现保护与传播的并行。(完)

　　受访者简介：



衣霄翔。受访者供图
　　衣霄翔，哈尔滨工业大学建筑与设计学院城市规划系主任，教授、博导，入选自然资源部高层次科技创新人才工程青年科技人才，担任中国城市规划学会规划实施分会青年委员、城乡治理与政策研究专委会青年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