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海丹心（人民家书）

在5月30日全国科技工作者日到来之际，“人民家书”推出“科海丹心”专题，摘编多封老一辈科学家的珍贵家书。透过一封封纸短情长的书信，重温他们胸怀祖国、潜心治学、矢志报国的人生选择，感受科学家精神的深厚根脉。
信笺中，既有对父母亲人的牵挂，也有对民族命运的关切；既有个人道路的思考，也有知识分子报效祖国的担当。重读这些家书，不只是回望一段段科学人生，更是走近一颗颗赤诚而坚韧的心，理解一代代科学家把个人理想融入国家发展的精神追求。
愿这些跨越岁月的文字，带领我们走进科学家真实而深沉的内心世界，也向广大科技工作者致以崇高敬意。
——编者
钱学森：
无一日一时一刻不思归国

叔通太老师先生：
自一九四七年九月拜别后久未通信，然自报章期刊上见到老先生为人民服务及努力的精神，使我们感动佩服！学森数年前认识错误，以致被美政府拘留，今已五年。无一日、一时、一刻不思归国参加伟大的建设高潮。然而世界情势上有更重要更迫急的问题等待解决，学森等个人们的处境是不能用来诉苦的。学森这几年中惟以在可能范围内努力思考学问，以备他日归国之用。
但是现在报纸上说中美交换被拘留人之可能，而美方又说谎，谓中国学生愿意回国者皆已放回，我们不免焦急。我政府千万不可信他们的话，除去学森外，尚有多少同胞，欲归不得者。以学森所知者，即有郭永怀一家，其他尚不知道确实姓名。这些人不回来，美国人是不能释放的。当然我政府是明白的，美政府的说谎是骗不了的。然我们在长期等待解放，心急如火，惟恐错过机会，请老先生原谅，请政府原谅。附上纽约时报旧闻一节，为学森五年来在美之处境。
在无限期望中祝您康健。
钱学森谨上  
一九五五年六月十五日  
■ 家书背后
钱学森（1911—2009）是享誉海内外的杰出科学家，中国科学院学部委员（院士），中国工程院院士，“两弹一星功勋奖章”获得者，中国航天事业的奠基人。
1950年8月的一天，刚刚辞去加州理工学院教授一职的钱学森，专程赴华盛顿约见美国海军部副部长丹·金贝尔。在五角大楼，他正式告知这位美国官员，自己和家人即将离美返回祖国。1950年9月，美国当局蓄意罗织罪名，以“企图运输秘密科学文件”的名义将钱学森拘禁。虽然此后被保释出狱，但钱学森并没有获得真正的自由。在长达5年的软禁岁月中，他千方百计寻找回国的机会。
1955年夏，钱学森在《人民画报》上看到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陈叔通的照片。陈叔通是钱学森父亲钱均夫的老师，也是钱家多年的好友。钱学森很快给陈叔通写了一封信，用最直接的方式表达了他的困境和归国的迫切愿望。
这封信辗转了大半个地球，终于送达北京，陈叔通当即把信呈送周恩来总理的手中。外交部门随即将有关情况转给正在日内瓦参加中美大使级谈判的王炳南，让他向美方要求释放钱学森。在谈判桌上，当美国代表坚称没有愿意回国的中国公民被扣留时，钱学森的信成为了最有力的回击。
在中国政府的帮助和各方努力下，1955年9月17日，钱学森携带妻子和儿女登上了“克利夫兰总统号”轮船，踏上返回祖国的旅途。临行前，钱学森说：“我打算竭尽努力去帮助中国人民建设自己的国家，使我的同胞能过上有尊严和幸福的生活。”
（孟令耘）
何泽慧：
不能与社会国家以丝毫之功，要他何用

1933年，何泽慧（右三）与家人一起。
大姊：
前数天曾有一信给你，收到了没有？关于我的转系问题，有何意见？事关终身，请你详细的（地）考虑一下。父亲大人是唯一而最赞成的一个人，母亲大人自己没有主张，不过说“大、三姨是不赞成我现在改，说若要学医，大学毕业后再学也不迟”，并且许多许多。大、三姨的意见，Which我觉得是绝对错误的。他们说：你大学毕业后到燕京去读一个硕士，得了硕士后到外国去得一个博士，回来就有名了。唉！一张“硕士文凭”，一张“博士文凭”，于现在的中国，最近将来的中国，又有何用？！
我觉得要学医，立刻就转系。若是听三姨的话，大学物理系毕业后再学，其用意不知何在？徒然糟塌（蹋）一年半光阴，一张“纸文凭”对于家里有何用？对于父母，可算一种“成功”的表示吗？既不能报诸父母，又不能与社会国家以丝毫之功，要他何用？说实话，因为我的观念或许是错误的；大、三姨的观念，我觉得是绝对的错误！他们把读书与办教育的目的完全弄错了。他们以为读书是为了得“硕士”“博士”而读，办教育是为了造几个“中国硕士”“中国博士”而办。中国现在所缺少者是戴方帽子的“博士先生”吗？！因此，我不能采纳他们的意见来定夺我的前途方针！你意如何？
专望着你的来信：请你老老实实、详详细细，把你的意见告诉我！你收到这信的时候，大概忙着过圣诞节了。你知道，我的心是永远的（地）摇荡着，直到收到你的信！
祝你
万事如意！
妹 泽慧 草  
十一月廿二日  
■ 家书背后
何泽慧（1914—2011），中国核物理学家。留法期间，她与丈夫钱三强合作发现并研究了铀的三分裂和四分裂现象。归国后，她自力更生开展工作，领导研制成功对粒子灵敏的原子核乳胶探测器，并在领导建设中子物理实验室、高山宇宙线观察站，开展高空气球、高能天体物理等多领域研究方面作出了重要贡献。
1934年11月，就读于清华大学物理系三年级的何泽慧，为是否转学医学困扰，写信给大姐何怡贞征求意见。信中，她直率质疑亲戚主张的“硕士—博士”升学路径是“文凭主义”。当时物理系师长以女生“难以学有所成”为由劝她转系，她据理力争，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学什么才能最有效地服务积贫积弱的祖国，同时为社会和家庭尽一份心力？这是何泽慧一直在思考的问题。最终，她没有转向医学，而是继续在物理学的道路上走了下去。
（王传超）
谢家荣：
不要太尖锐地批评人，以免使人家不高兴

雪花、学铮：
十二月四号及十五号来信收到了，因开会忙迟未答覆（复），现把译稿改好寄上，可仔细研读一下。
寄来的豆豉很多，可吃相当长的时间，不需再买。以后凡是需要工业券的东西，都不要买，因为你们工业券很少，还是留下来买些急需的东西。家中茶叶也很多，不要再买了。雪花把家里的茶叶送给我们，真是感激之至。
你提出的断层问题，因图绘得不够清楚，我了解的资料也少，不可能作出答案。但是，你说得很对，低角度的断层是很少的，除非是逆掩断层，不过这里构造比较平缓简单，地层层序上比较整齐，逆掩断层大概是不会有的，老山超覆是一个可能的解说，但必须更多地层上的资料来证明。你是学石油地质的，所以有此想法，一般学煤的人恐怕不容易接受。你可以提出来，作为讨论，但千万不要肯定，更不要太尖锐的（地）批评人，以免使人家不高兴。
妈妈当选为街妇联委员及市妇联代表，最近二处都开了会，尤以后者（第五届第一次市妇联大会）更为隆重热烈，共开了六天（街妇联开了三天），出席代表一千人，会场在劳动剧场，吃了六天午晚饭，饭菜非常好，不拿薪水的只交粮票不出钱，对妈妈这样老年人，非常照顾。妈妈开会有些累，但能参加这种场面，深感荣幸，昨天又去人民大会堂听了彭真市长的报告。
我参加地质学会开了七天会，宣读了两篇论文。此次共提交论文七百余篇，宣读者三百余篇，严格控制时间，全部宣读完成，而讨论热烈，盛况可称为空前。
你们的新房建成，谅现在已搬进来去了。此后生活可以好些，不会再受风吹雨打之苦了。余俟下次再谈。
父字  
十二月卅一日  
■ 家书背后
谢家荣（1897—1966），经济地质学家、矿床学家和地质教育家，中国科学院第一批学部委员，中国地质学的重要开拓者之一。他为新中国矿产勘查、石油勘探、地质人才培养等作出重要贡献。
在生活中，谢家荣是一位温和宽厚的丈夫和父亲。谢家荣夫妇共育有5个孩子，在他的影响下，3个儿子谢学锦、谢学铨和谢学铮都投身地质矿产相关事业。
这封信写于1962年岁末，是谢家荣写给谢学铮夫妇的家书。信中，他一面叮嘱家中日用，一面认真回答儿子提出的地质问题。面对“断层问题”，他坦率地说：“因图绘得不够清楚，我了解的资料也少，不可能作出答案。”这体现出一位科学家尊重事实、审慎判断的治学态度。他还提醒儿子：“你可以提出来，作为讨论，但千万不要肯定，更不要太尖锐的（地）批评人，以免使人家不高兴。”这既是学术提醒，也是为人处世的叮嘱。重读这封家书，我们看到的不只是谢家荣对一个具体地质问题的审慎判断，更是一位老科学家在治学、为人、持家之间始终如一的精神风范。
（彭繁）
郑哲敏：
早些回国参加建设工作是我们的责任

郑哲敏（中）归国途中在香港与友人合影。
数千里外传来家人亲切的谈话，倍增思乡之念。
现在我的必修课程已经完成，目前的工作是将论文完成。中途如果没有波折的话，今年六月初希望能够结束。
教书的工作仍在继续中。这学年开始后，我被派教五年级的应用数学，除了每星期三小时的上课时间外，改习题与准备的时间共需十五小时上下。因此之故空下的时间很少。
学业结束后，我计划到东部一行，然后返国，在现在国内各方面需要人的时候，早些回国，参加建设工作是我们的责任。固然在国外可学的东西尚多，尤其在实际的经验上尚待充实的地方，在我个人方面说，还多得很。不过我认为回国工作也正是学习的机会。在同样的时间里，在国内所得到的，我深信，会比在这里能得到的多。
大哥来美就学的计划受阻是因为美国政府去年通过McCarran Bill限制外人入境的结果，恐怕没有什么办法可想。在英国入学的机会有的话，我想还是在那边的好，尤其是在目前紧张的局面之下。
弟妹们要用的书籍我可以买的请来信告知，现在通香港的邮路除信件外只有书籍还能同行。
母亲身体近来可好，念念。再谈吧。
祝大人
安好
儿 哲敏上  
二月十七日  
■ 家书背后
郑哲敏（1924—2021），著名力学家，中国爆炸力学的奠基人和开拓者之一。他长期致力于爆炸力学、固体力学研究，为我国国防科技事业和工程技术发展作出了卓越贡献。
1948年，郑哲敏作为全国唯一一名“国际扶轮社国际奖学金”获得者，前往美国加州理工学院留学。获得硕士学位后，他师从钱学森攻读博士学位。
听到新中国成立的消息后，郑哲敏归心似箭。1951年2月17日，身在异国的郑哲敏给父亲郑章斐写了一封家书，向家人表达了想要尽快完成学业、早日回国参加建设的愿望。家书中饱含着一位海外学子对祖国的深情牵挂和报效国家的迫切心愿。
归国之路却困难重重。1952年6月，郑哲敏被美国移民局以莫须有的罪名关押，后经保释才出狱，护照也被扣押，只好继续留在学校担任助教。1954年，中国代表在日内瓦会议上与美国方面据理力争，美方随后解除对一批中国留学生不得离境的限制。
郑哲敏辗转法国、瑞士、新加坡等地，历时近半年，最终于1955年2月回到祖国。在《回国留学生工作分配登记表》中，他这样写道：“我们之所以获得教育，直接或间接的是由于全国人民的劳动，因此回国服务是不可推辞的责任。同时一个人如果不是在为群众的利益工作，那么生活便失去了意义。”
这段漂泊的日子里，郑哲敏给父亲写了很多封家书，谈学习、谈理想、谈到所遭受的不公待遇，更谈到对祖国和家人的思念。一封封质朴真挚的家书，让我们深深感受到科学家滚烫的赤子情怀，感悟到他们以理想许家国、与时代共前行的崇高精神。
（高文静）
统筹：李舫  孟令耘
策划：熊建  高文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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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日报海外版》（2026年05月28日 第 08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