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注与未标注的
https://mk.haiwainet.cn/image/2026/6/27/4f8ecab3-b9dc-4b64-9159-7576491d826a.JPEG四川宜宾李庄古镇
林容生绘
江声浩荡,不舍昼夜。
出宜宾三江口,沿长江南岸,东去20多公里,就来到李庄古镇。李庄历史可上溯到南朝梁大同十年(公元544年),这里曾是南广县的县治所在地,自明代设镇,是川南重要的物资集散地。
千载以来,李庄和长江上游星罗棋布的市镇一样,静静卧听着滚滚涛声。
1940年初冬,一群容色憔悴、手托肩扛各式木箱,操着南腔北调的外乡人的到来,打破了李庄的宁静,他们是从昆明远道而来,由梁思成、林徽因夫妇和刘敦桢带领的中国营造学社。
师生们在李庄上坝村月亮田安顿下来不久,梁思成就在院坝召开了一次集会。许多年过去,当时只有16岁的罗哲文还记得,梁先生安慰大家,“说这里是李庄,在地图上是找不到、标不出来的小地方,日本飞机不会来轰炸,我们可以安心做学问了”。
彼时的中国,已难以找到一张可以安静做学问的书桌。抗战爆发以来,梁思成、林徽因夫妇带领中国营造学社从北京一路辗转,历尽千难万险,1938年初抵达大后方昆明。此前,在淞沪会战中,梁思成的弟弟梁思忠已战死沙场。
惊魂未定的师生们甫一安定,日机又尾随而至,对春城狂轰滥炸,“跑警报”成为市民和难民们的日常。林徽因在写给友人的信中怒斥道:“日本鬼子的轰炸或歼击机的扫射都像是一阵暴雨,你只能咬紧牙关挺过去,在头顶还是在远处都一个样,有一种让人呕吐的感觉。”
日机空袭日渐频繁,而边城昆明也愈发容纳不了不断西迁的各类机构。在完成对西南古建筑群首次调查之后,梁思成、林徽因夫妇决定带着营造学社的同仁们随同济大学以及诸多研究单位一起北上,从昆明转移到长江南岸的小镇李庄。
在这个地图上没有标注的小镇,虽然躲过了日机的轰炸,但“生活的压迫似乎比以前更有分量了”。如今,走进重新修葺的月亮田中国营造学社旧址,一排旧时的员工宿舍映入眼帘,每间屋子逼仄矮小,阴冷之气油然而生。当年,这些宿舍都是篾条抹泥巴而成,墙不挡风,屋不避雨。川南夏季酷热,冬季严寒,很快让体弱的林徽因病倒,林徽因在与友人的信中说:“肺病发作时,连呼吸都成奢侈,夜里常常咳醒,听着长江的水声,数着天亮。”
抗战日艰,李庄的生活日难,营造学社几乎失去了所有的经费支持,而战时物价飞涨,米价从3块、4块涨到100块,穷到无米下锅时,大伙只能吃红薯、南瓜。梁思成、林徽因夫妇的一双儿女也无鞋可穿,只能穿草鞋或赤脚,儿子梁从诫因偷吃母亲的蜂蜜被父亲责打——那是梁思成卖了手表换来的。
在李庄,没有电灯,没有报纸,听不到外面的声音,营造学社的师生们好像被世界遗忘了一样,却也因此守住了一张书桌。梁思成常对学生们说,我们现在是“战时工作社”,不是“和平研究院”,我们无法外出做田野调查,就要把过去的资料整理好,把中国建筑历史写清楚,不让这门学问断了根。
罗哲文回忆说,没有纸,就用土纸;没有灯,就用菜油灯;没有仪器,就用简单的工具。他们把全国古建筑的图,一张张画出来。
在李庄,梁思成因早年脊椎受伤,疼得厉害,每天都穿着铁背心,坐都坐不稳,改图纸时,直接趴在床上,身上垫着被子,一笔一画地改。而林徽因则躺在床上,靠着被子,从唐、五代、宋、辽、金,一章章帮助梁思成校阅《中国建筑史》,图稿、照片堆到了枕头边。林徽因在给友人的信中说:“我的身体已成废墟,但工作不能停,这书是我们十几年的命,是中国建筑的根,不能埋在李庄的土里。”
在李庄灰色的日子里,只有病、穷、雨、雾和江水声陪伴着这群中国古建艺术的“托命者”:营造学社的师生们整理完了西南地区古建筑调查资料,完成了《中国建筑史》初稿,把停刊的《中国营造学社汇刊》第七卷重新印出来。
但战争的阴云始终笼罩在这个地图上未标注的小镇上。1944年,林徽因才知道当飞行员的三弟林恒3年前已在成都双流上空壮烈殉国的事情。此前,家人担心她的身体,一直隐瞒着。
弟弟的牺牲,让林徽因悲痛欲绝。她把弟弟的照片挂在自己梳妆台边,在《哭三弟恒》一诗中,她以无比哀伤的笔触写道:“弟弟,我已用这许多不美丽的语言/算是诗来追悼你/要相信我的心多苦,喉咙多哑/你永不会回来了,我知道/青年的热血做了科学的代替/中国的悲怆永沉在我的心底。”
这一年的秋天,日军进犯至贵州独山,在重庆读书的梁从诫放假回到李庄,担忧地询问母亲:“如果日本人真的打进四川、打到李庄,你们怎么办?”
林徽因平静地回答,“中国念书人总还是有一条后路嘛,我们家门口不就是扬子江吗?”
飘零在西南一隅的梁思成、林徽因一家,随时做好了为国殉难的准备。
转年的1945年春,世界反法西斯战争形势发生了根本性逆转,日本军国主义已是穷途末路,大反攻攻势一浪高过一浪。梁思成受聘担任中国战区文物保存委员会副主任,主持编印《战区文物保存委员会文物目录》,标注华北、华中的重要古建筑,提交给美军第14航空队,以避免盟军轰炸时损毁这些古迹。
罗哲文当时跟随梁思成在重庆从事绘图工作,他回忆自己每天的任务,是将梁先生用铅笔在军用地图上标注的符号,用绘图仪器绘成正规的地图。这些地图大部分是中国日占区的,但其中有2张日本地图,梁先生特别标注了京都和奈良的古建筑位置。梁思成告诉罗哲文,这些是人类共同的文化遗产,应该尽力保护。
地图上标注的与未标注的,像个连绵不断的惊叹号,又似个巨大的问号,在李庄络绎不绝的参观者脑海中浮现着……
人们或许很难去体察梁思成当年在地图上标注京都、奈良的那种复杂、纠结的心情,但能够感受到的是一个古老文明的发掘者、继承者对其他文明成果的珍视和维护。这种“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天下情怀正是这个文明历久弥新、愈挫愈强的重要密码。
屋内,梁思成、林徽因夫妇和刘敦桢的照片高挂着,似乎还在沉思着什么。
屋外, 江声浩荡,不舍昼夜。(张帆)
《人民日报海外版》(2026年06月27日 第 07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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